重逢

如果一段记忆要追溯到十五年前,怕是人生早就是曾经沧海变桑田了。

by 作者/伶人自悲卿自喜 & 摄影/哒哒 & 编辑/Marco

伶人自悲卿自喜,愿永远有书可读,有字可写,有雨可凭栏,有故事可以热泪盈眶

01

苏兮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那样的时刻碰到宋歌。

她刚给生病住院的父亲送完饭,没有任何妆容,脸色因为前一晚加班到凌晨而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买菜做饭显得格外疲惫不堪,双眼浮肿无神,眼窝泛着暗沉沉的黑青色,皮肤由于不施粉黛而有些蜡黄。

由于连着跑了半个多月的医院,父亲的病仍然反反复复,苏兮心力交瘁,完全无心打扮,她出门时胡乱套了件像病号服似的宽大条纹衬衣,脚上夹了双灰扑扑的人字拖,头发乱蓬蓬没来得及梳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失魂落魄的病号。

当听到背后有一个脆亮的声音叫苏兮的时候,她并没有一丝好奇,而是加快了脚步准备逃离。说是虚荣也好,说是骄傲也罢,苏兮从来都会妆容体面的站在别人面前,而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可不想碰到任何熟人。

可是那个声音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而是一路小跑追了过来。紧接着那人拍了拍苏兮的肩膀。于是,苏兮不得不转过身打量起眼前的人。他中等身材,略显臃肿,脸上也堆满了肉,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眼里笼罩着一层血丝。眼前像是被生活摧残过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如此陌生,可是苏兮不会忘记那双永远眯缝着的小眼睛。

“苏兮,好久不见!你还认得我吗?”苏兮的眼睛依然在他脸上停留,看到他憔悴的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读中学时就坐在你的前面,我是宋歌呀!“也许是苏兮打量他的的目光太久了些,也许是苏兮的神情有些迟疑,宋歌的语气里有些迫不及待。

那个开学第一天就顶着一头黄发吊儿郎当地走进教室的宋歌,那个总是考班里最后一名却满不在乎的宋歌,那个无数次逃课去网吧包夜的宋歌,那个总是欺负女生却对她鞍前马后的宋歌,那个坐在她前排的清瘦少年宋歌,她怎么会忘呢?

好久不见,宋歌。真的好久了。

如果一段记忆要追溯到十五年前,怕是人生早就是曾经沧海变桑田了。

就像此时的苏兮和此时的宋歌,一个从心高气傲的尖子生变成了郁郁潦倒的妇人,一个把邪魅张扬的黄毛卷染成了规矩服帖的黑寸头。

人生在世十五年,每天挣扎在生活的漩涡里,周遭都变,处境都变,情怀亦变,外貌早改变,哪里还有什么会一成不变的呢?

02

十五年前,宋歌给苏兮写第一封情书的时候,苏兮正偷偷暗恋一个脸白腿长的体育生。体育生是学校田径队的队员,每年都要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五千米和三千米长跑,他每天下午都会在操场的跑道边训练,苏兮总是在经过操场的时候用目光去追寻他的身影,心如鹿撞。

宋歌和体育生是发小,他们在一起称兄道弟,行走“江湖”。苏兮的心思藏的太深,宋歌并不知道,于是给苏兮写了第一封情书。仅仅只有“我喜欢你”四个字。那时的苏兮读过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读过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情书,也读过胡兰成写给张爱玲的情书,在她看来,这四个字太过浅薄可笑,当即“狮子过河”一把撕了它。

后来,宋歌仍是锲而不舍地写纸条给她,无非是做我女朋友或者我喜欢你之类的,苏兮每次也都是毫不留情地撕掉扔进纸篓里。

十来岁的苏兮就像一只高傲的天鹅,目空一切,未曾在感情里受过伤,也不似现在这般懦弱犹疑,在仰望爱情的年纪里,她的头又怎么会轻易地为宋歌而低下呢?

宋歌坐在苏兮的前排,每当他转过身来想要跟她说话,她都会视而不见,一副认真学习心无旁骛的样子。

年少时的欢喜就像感冒时的咳嗽一样,想忍忍不了,想藏藏不住,宋歌倒也毫不掩饰。体育课后苏兮的桌子上总会多一瓶可乐,中午吃饭时宋歌会一把抢过苏兮的饭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抢占前排再气喘吁吁地把饭菜端到她面前,学校放露天电影时宋歌总是像狗毛草一样挨着苏兮的座位。渐渐地,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了宋歌对苏兮的那点小心思。

后来,苏兮因为深得语文老师的喜欢,当了班长,开始维护起班里的秩序。一夜之间,宋歌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从一个放荡不羁的坏小子变成了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他不再聚众在课间打架,不再上自习时故意喧哗吵闹,不再煽动他的那帮跟班捉弄女同学,也不再一言不合就顶撞老师冲出教室。学习仍然很差,但也会找同桌认真地抄作业去上交,性格仍然风风火火,却能耐心地参与班级的集体活动,周日返校的下午仍然会去网吧,却总会在上晚自习的那一刻出现在教室门口。

久而久之,苏兮竟然觉得宋歌不那么令人讨厌了。有些时候,她也会被宋歌讲的笑话逗得乐起来。甚至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宋歌眯缝的眼睛,鼻头上滚落的汗珠和小而深的酒窝。

03

可是有一天,宋歌又惹事了。而这一次,却是为了苏兮。

苏兮的后座坐着一个男生,性格有些闷骚。那时正是夏天,酷热难耐。苏兮和其他刚刚发育的女孩子一样,穿着白色的棉质衬衣,夏天的衣服大都轻薄,隐约可以看到背后一件背心式的胸衣若隐若现。后排的男生无聊地在纸上画起了苏兮的小背心。这一切苏兮本来不知情,可是那个男生画完竟写上班长两个字再传给了别人,传来传去,传到了宋歌手里。宋歌看到后一把撕掉那张纸,抓过自己的凳子就朝男生气势汹汹地奔过去,仍不知情的苏兮一时愣住,等她反应过来准备拉住宋歌的时候,宋歌已经把凳子砸到了男生的脚背上。

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叫声,男生住进了医院,宋歌被记了大过处分,在他母亲涕泪交零的哀求下,最终没有被开除。

后来宋歌坐到后排的角落去了,苏兮被喜欢她的老师调到了前排的中间。夏天也过去了,秋天又来了。窗外的桂子花开了,又谢了。一切好似归于平静,却因为背后有一双灼热的眼睛,苏兮的心变得不平静。

不久后,他们分班了,苏兮分到了一班,宋歌分到了十班,一个在开头,一个在结尾,一个在东边的教学楼,一个在西边的教学楼,怎么看也不会再有交集。

最后一年要忙升学考试,苏兮很少走出教室,也很少再见到宋歌。有一天放学后,苏兮和十班的发小曾妮妮一起走回家,曾妮妮讲起他们班的事,也提到了宋歌,她告诉苏兮,宋歌在追他们班的学习委员陶小羽。苏兮听到后怔住了,随即说了一句,“怎么会?”声音微弱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曾妮妮接着说,他们关系可近了,每天都一块回家。

自此以后,苏兮再也没问起过宋歌,也没有再听说过他的传闻。他们就像两根曾经互相交错过的枝桠,短暂的交汇之后,又各自伸展出去。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方向,彼此越伸越远,再也不会互相缠绕。

中学毕业以后,苏兮去了市里的高中,宋歌留在镇上上了一所中专。他们失去了彼此的消息,苏兮也渐渐忘了宋歌。直到高二那年,陶小羽跟苏兮分到了一个班,还成了舍友。陶小羽告诉苏兮说自己早就知道她了,只是没有机会认识。紧接着又问苏兮还记不记得宋歌,苏兮一时错愕,陶小羽又说宋歌是她表姑家的堂哥,在她面前提起过喜欢苏兮的事。

不久后的圣诞节,苏兮就收到了宋歌寄来的信和贺卡。苏兮知道是陶小羽把地址告诉宋歌的。信上先是一段寒暄,而后又讲了他在学校的近况,说是自己在那所中专里“近墨者黑”,终日跟小混混们在一起,已经走上了一条堕落的道路,而苏兮一定会有一个辉煌灿烂的前程,从此成为陌路人。信写得有一些悲观,字迹一贯的潦草,最后附上了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苏兮知道,宋歌从来都不是个舞文弄墨的人,中学时甚至连最简单的五言古诗都背不出来。引用这一句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那天的圣诞节下起了小雪,凌空而落,漫天飞舞,苏兮站在窗前看着雪,纷扬,纷扬,心里也开出了一片又一片雪花,美得令人心碎。

她回到座位上,给宋歌回了一封信。时隔多年,信的内容她已记不清楚,大概是鼓励他要振作起来,不要自毁前程之类。

后来,宋歌陆陆续续写了很多信来,有时请陶小雨带给她,有时放在邮箱里寄过来,苏兮却没有再回信了。

04

苏兮上大学的前两年,与宋歌彻底失去了联络,也再没有他的任何消息。直到第三年,苏兮的小弟上了高中,某一日他俩在电话里聊天,小弟告诉她,说他们学校旁边的银行遭抢劫了,作案的一伙年轻人有跟她同一届的学生。苏兮当时并没有在意,她觉得这样的事情离她的同学都很远。

寒假的时候,苏兮回了老家,在镇上碰到了陶小雨,两人在街上边轧马路边说起一些上学时的事,说着说着,陶小雨又提到了宋歌。那一天,苏兮才知道,小弟当时提到的与她同届的学生正是宋歌。宋歌因为迷上老虎机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又四处欠下不少债,不得已和一帮同伙试图去抢镇上的银行。他们当然不会成功,最后都锒铛入狱,宋歌也被判了好几年。

那一天,苏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觉得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脑袋一直嗡嗡作响,心口也像被堵住似的,十分憋屈。她回去后捏着陶小雨递给她的QQ号,打开了宋歌的空间。除了相册和留言板,空间里一片荒芜。苏兮点开了其中一个写着“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相册,看到了她的照片,有她中学毕业时在学校旁边拍的大头贴,有她上大学时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的第一张留影,有她元旦晚会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上朗诵的照片,也有她扎着马尾辫独自坐在一片桃花林中的背影。这些都是她自己空间里传过的照片,宋歌是什么时候去了她的空间,又是什么时候传上来的,苏兮竟然一无所知。

后来的苏兮原来被后来的宋歌一直默默地珍藏着。她曾以为年少时的喜欢只如开在风中的雪花,轻轻一碰就碎了,落在地上就彼此瓦解了。却不知那雪一直停在他的心尖上,从不肯坠地,从不曾消融,只是无声地纷扬,纷扬,永远温柔,永远无暇。

此后的许多年,苏兮和宋歌仍然没有关联,命运操纵着他们各自的人生。时光倏忽而逝,苏兮毕业了,苏兮工作了,苏兮结婚了,苏兮生子了。苏兮长大后的人生越来越黯淡,能回味的也越来越少,一切按部就班,一切乏善可陈。那些气象峥嵘的岁月皆化为梦幻泡影,就像上个世纪的老默片一样,无从再辨认。

05

“是家里有人生病了吗”?宋歌大抵是看到了苏兮手里的饭盒,语气中带一点试探,又带几分关切。苏兮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俩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聊了一会,宋歌告诉苏兮,他的妻子得了乳腺癌,现在就在这家医院做化疗。苏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宋歌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反而安慰她说:“其实也没那么坏,医生让我们配合治疗,这个病治好的几率很大。”

苏兮去病房看了宋歌的妻子,她的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光了,脸上毫无神采,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上,让人心疼。宋歌在一旁忙前忙后,给她倒水剥橙子,扶她去洗手间,唯唯诺诺地听着护士的吩咐,苏兮看得一阵心酸。

回去的路上,苏兮又一次如鲠在喉,就像当年在街上听陶小羽说过宋歌的境况之后一样。曾经,苏兮想过他后来的生活,结了婚生了子,与另一个姑娘在某一个小镇或者村庄过着嬉笑怒骂的生活,既有最世俗的烦忧,也有最简单的幸福。她是多么希望,当年那个男生仍然是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模样,仍然有着不忧愁的脸和不畏惧的眼,仍然会张开双臂在风里肆无忌惮地飞驰。若有一天,他们重逢在街头,他会飞扬跋扈地道一声:别来无恙。然后无谓地耸一耸肩,扬长而去。

可生活偏偏像一记耳光,一次次地落在宋歌的脸上,身上,心上,重重地,狠狠地,把他打击成了这般模样。

后来,苏兮一直在想,命运是什么呢?也许是十五年前那间古老的教室里,她一抬头正好迎上一个眉飞色舞的少年,窗外落日的余晖不偏不倚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缝的小眼睛落在苏兮眼里,又明亮,又闪烁。也许是十五年之后,两个人意外地久别重逢,仍然是那双熟悉的眯缝着的小眼睛,苏兮却一眼看到了翻山越岭的疲倦与落魄,而苏兮望向他的眼里也蔓延着恍如隔世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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